
姥姥离开我们很多年了,但她毛了边的小人书,还躺在母亲的阳台上。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春,洒落在这些小人书上,仿佛要穿透尘埃,直达记忆最深处,依稀还看见姥姥正眯着眼,沾着口水一页页翻着小人书,用她那浓重的商城话朗读着,一遍又一遍……
姥姥爱读小人书,源于她对文字的强烈渴求。她生于1914年,是商城县农家一个大地主的闺秀,年少家境富裕。据她自己描述,家里有几十亩田地,还有很多佃户。她的大哥大她十九岁,饱读史书。从她几岁开始,大哥就教她和侄子一起读书识字。后来,姥姥的大哥据说是参加什么组织,被敌人追捕,为躲避追捕,自己跑到村后的池塘淹死了。从此再也没有人教姥姥识文断字,所以姥姥仅有的一点学习记忆,也是充满创痛的。
嫁到婆家光山白雀莲花冲后,由于姥爷体弱多病,又常年在外给人说大鼓书,都是姥姥操持家务,照顾四个孩子。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,姥姥又帮着姨妈和舅舅照看孩子。姨妈家的读书氛围很好,在物资匮乏、没有业余读物的年代,小人书连环画通俗易懂,很得大人小孩喜欢。姥姥便跟着外孙外孙女们一起,重操学习旧业,爱上了小人书。
做家务、纳鞋底、织布之余,姥姥就和孩子们一样看小人书,摇头晃脑地朗读,乐此不疲。姥姥逢人问字,虚心请教,不齿下问,渐渐地认识了不少字,文化知识提高很快。
通过阅读小人书,姥姥默默地给子女们写信了。姥姥的四个子女分散在广州,信阳,光山,都经常能收到她老人家的信。他们看姥姥的信,必须调动脑海中最古老的方言,最远距离的错别字,这样才能把一封六七十岁老人的家书读懂。她的喜怒哀乐,家长里短,都一笔一划、一丝不苟地写出来,哪怕是骂子女,有可能都能在信封上、纸头上找到。实在找不出的替代字,姥姥就画个符号表示。由于她不会用标点符号,所有的断句都画个圈代表了,我行我素,从不在意阅读者的“心情”,看得叫人忍俊不禁。
姥姥来到信阳舅舅家后,表哥表姐们相继参加了工作,舅舅舅母及表哥又都孝敬姥姥,便买了很多成套的小人书,如系列的《三国演义》《西游记》,单本的《清宫的故事》《闹花灯》《甘露寺》《继承人》《荆轲刺秦》《唐太宗游春》《小凤仙》《黄天荡》《鸡毛信》《白毛女》等古今中外的小人书,码放了一纸箱。姥姥爱不释手,有空就翻看,还逢人炫耀,并搬出她的小书箱,很陶醉地给人读上一小段。姥姥那种认真劲,叫周围人好生羡慕。
姥姥这种爱读书、勤学习的好习惯深深地影响了后人,她的几个子女都继承了姥姥的优良家风,爱学习勤思考,勤劳善良。几个孩子都先后走出大山,到城市发展。
我的母亲自退休以来,也是笔耕不断,写了几万字的五言七言诗,画画,剪纸,弹琴,有声有色。姥姥去世以后,她将姥姥的小人书收集起来,像传家宝一样保存着,随时拿出来翻阅。而我的孩子也是第一次在姥姥家见到这种小人书,并聆听母亲讲了关于姥姥和小人书的故事……
这些充满童趣的小人书,浸润在祖祖辈辈的脉搏里,在记忆的屋檐下。姥姥读过,母亲读过,我也读过,我的孩子亦饶有兴趣地在读。这些小人书,深刻着一个时代的烙印,更承载的是几代人的欢乐与梦想。这些精神财富,远比一件传家宝更珍贵,更值得永久传承!
(作者:兰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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